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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他对面的焦桂芬头都没抬，手指仍旧利索地络绎在寒酸的渔网上，像是什么也没听见。

　　“疯了吧？焦桂芬？”近邻开杂货铺的王婶，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，手里的蒲扇摇得呼呼作响，“那口塘是吉祥当地？六年前王二狗可便是淹死在里头的，尸首泡了三天才浮上来，那脸……啧啧。”

　　焦桂芬的老公孙强，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，这两天在镇上走路都抬不起头。回到家，他把门一关，对着正在拾掇渔网的焦桂芬，一张脸憋得通红。

　　“桂芬，咱……咱能不包那塘吗？全镇的人都在戳我脊梁骨。”孙强的声响跟蚊子哼似的，“那当地邪性，再说，王二狗那人……死得不明不白的。”

　　焦桂芬头都没抬，手指利索地络绎在渔网的破洞上，打出一个个健壮的死结。她的手很粗糙，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，那是前两天去地里挖蚯蚓留下的。

　　“唾沫星子能淹死人，仍是那口塘能淹死人？”她总算开了口，声响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相同，砸在孙强心上，“儿子马上要上高中了，县一中的膏火、日子费，你算过没有？你那点死薪酬，够干啥的？”

　　孙强不说话了，蹲在墙角，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。烟雾旋绕，呛得人眼睛发酸，也把他那张愁闷的脸遮得模糊不清。

　　“月牙塘”，姓名好听，形状也确实像一弯挂在天边的月牙。可自从六年前镇上的混子王二狗淹死在里边后，这塘就完全荒了。水草长得比人还高，墨绿色的水面终年漂着一层浮萍，暮气沉沉的，甭说鱼，连青蛙都不爱叫一声。

　　镇上的人都说，王二狗的冤魂就守在塘底，谁敢动那塘，就得被他拉下去做替身。

　　前年，她作业的纺织厂关闭了，拿了万把块的遣散费，坐吃山空。老公孙强在镇上的粮站上班，一个月两千出面的薪酬，养活一家三口，紧巴巴的。儿子学习好，是她的自豪，也是她心头最重的担子。她不能让儿子由于钱，失了上好高中的时机。

　　她寻摸了小半年，才看到镇政府贴出来的公告，说月牙塘对外承揽，一年租金只需八百块。

　　她想，人争一口气，佛争一炷香。他人不敢干的，她来干。把这口死塘盘活了，养上鱼，年末一出塘，儿子的膏火就有了着落。

　　“你便是个疯子！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！那王二狗是什么好东西？他死在里边，那塘就不洁净了！你非要去招惹那个倒霉！”孙强吼得脖子上青筋都爆了起来。

　　焦桂芬没跟他吵，仅仅默默地把那张盖着红章的合同，压在了箱子底，就像压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。

　　她爹也是个不信邪的人，一辈子都在跟土地打交道。爹常说：“地是老实东西，你给它一分力，它就还你一分粮。人呐，别信虚的，就信自己这双手。”

　　接下来的几天，焦桂芬开端为清淤做准备。她把家里一切的积储都拿了出来，又硬着头皮回娘家借了点，凑够了钱，请了镇上专门清淤的施工队。

　　“桂芬嫂子，不是兄弟不给你体面。那塘……真有点邪门。前几年也有个老板想弄，抽水机天天坏，后来工人还摔断了腿，这事儿才算了了。”刘老板一脸尴尬。

　　焦桂芬不说话，从布兜里掏出两条烟，又摸出一个红包，不厚，但沉甸甸的，塞到刘老板手里。

　　“刘老板，帮帮忙。我一个女性家，不简单。这塘要是不清，咱们一家老小就没生路了。”她把姿势放得很低，“您定心，安全措施我盯着，工人的保险我都买好。就当……就当不幸不幸咱们娘俩。”

　　刘老板捏了捏那个红包，又看了看焦桂芬那张被日子磨得没什么光荣，但目光却反常坚决的脸，叹了口气。

　　“行吧。就看你一个女性家不简单。”他把钱和烟都推了回来，“钱就算了，就当交个朋友。不过说好了，要是有啥不对劲的，咱们可立马就撤。”

　　清淤那天，天刚蒙蒙亮，两台巨大的抽水机就“嗡嗡”地在月牙塘边上吼了起来。

　　看热烈的人把塘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，比赶集还热烈。人们窃窃私语，指指点点，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看好戏的神态，等着看焦桂芬的笑话。

　　焦桂芬谁也不看，穿戴一双高筒雨靴，手里拿着根长竹竿，站在塘边，紧紧盯着那污浊的水面。

　　比幻想的还要杂乱。除了厚厚的淤泥，还有各式各样的废物，破酒瓶、烂轮胎、生了锈的自行车架子……更难以幻想的是一只破了口的皮沙发。

　　孙强也来了，他没往前凑，就远远地站在一棵大槐树下，神态杂乱地看着繁忙的妻子。他既忧虑，又有点说不出的敬服。这一个女性，看着衰弱，骨子里却比谁都硬。

　　第二天，清淤的挖掘机开了过来。巨大的机械臂伸进黑漆漆的淤泥里，一斗一斗地往外挖。

　　焦桂芬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，也稍稍落了地。她乃至开端盘算着，等清完了淤，得撒上几百斤生石灰，好好给这塘消消毒。

　　焦桂芬给工人们买了冰镇的汽水，自己也拧开一瓶，刚喝了一口，就听见挖掘机司机在驾驭室里“咦”了一声，停下了动作。

　　刘老板经历比较丰富，他趴在塘边，眯着眼睛往那黑泥里瞅了半响，脸色渐渐变得严厉起来。

　　“别用大家伙了，简单把东西挖坏了。”他对周围两个工人说，“你们俩，下去，用铁锹渐渐往外刨。”

　　两个人干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，累得满头大汗，那东西才算露出了个大约的概括。

　　一个黑乎乎的铁箱子，大约半米见方，上面布满了铁锈和泥垢，看起来年初不短了。箱子的一角，还挂着一把锈得看不出原样的旧式铜锁。

　　不知道何时，散去的人群又聚了过来，一切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个黑铁箱。

　　她不是贪财的人，可这箱子是从她承揽的鱼塘里挖出来的，她的大脑不受操控地开端幻想。如果……如果真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呢？那儿子的大学膏火都不必愁了。

　　刘老板明显比她镇定。他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没让工人持续动，而是直动身，对焦桂芬说：“桂芬嫂子，这事儿……我看仍是报警吧。”

　　“这箱子沉在泥里少说也有好几年了，”刘老板压低了声响，神态凝重，“并且，你忘了这塘里死过人？这东西来路不明，咱仍是别乱碰，让差人来处理，最保险。”

　　“好，好，听您的，报警。”她哆颤抖嗦地从口袋里摸出那台用了好几年的老人机。

　　车上下来两个差人，一个年岁大的，看起来快五十了，头发有点斑白，但目光很锋利。另一个年青点，跟在后边，手里拿着个勘查箱。

　　陆建国一参与，先是疏散了围观的大众，拉起了警戒线。然后他才走到塘边，看了看那个半埋在泥里的铁箱子，又昂首看了看焦桂芬。

　　陆建国点点头，没再多问，而是蹲下身，细心地调查那个箱子。他戴上手套，用手拨开箱子上的淤泥，那把旧式铜锁露了出来。

　　陆建国“嗯”了一声，站动身，环顾了一下四周。他的目光扫过月牙塘周围的环境，扫过远处那几栋老旧的民房，最终，又落回到了那个箱子上。

　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焦桂芬觉得，他看那箱子的目光，不像是在看一个一般的失物。那目光里，有一种说不出的杂乱心情，像是找到了一个失散多年的仇敌。

　　刘老板急忙指挥工人，用绳子小心谨慎地把箱子捆好，再用挖掘机的吊臂，稳稳地把它吊上了岸。

　　陆建国没有马上让人翻开箱子。他绕着箱子走了两圈，像是在审视一个缄默沉静的证人。

　　他转过身，看着焦桂芬和周围几个还没走远的老街坊，慢慢地开口，声响不大，却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安静的湖面。

　　焦桂芬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，一片空白。她承揽鱼塘，仅仅为了养家糊口，怎样就跟差人找了六年的东西扯上关系了？

　　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公孙强，孙强的脸“唰”的一下就白了，嘴唇颤抖着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　　“陆……陆警官，”焦桂芬的声响都在发颤，“这……这究竟是怎样回事啊？这箱子里……究竟是什么啊？”

　　他的目光变得反常深邃，似乎穿透了六年绵长的韶光，回到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。

　　那把旧式铜锁早已锈死，钥匙孔都被泥垢堵住了。年青差人拿着一把大号的液压剪，对准了锁梁。

　　陆建国挥了挥手，让年青差人退后。他自己走上前，戴着手套的双手，搭在了箱盖的边际。

　　焦桂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她死死地盯着那道行将被翻开的缝隙，既惊骇，又有一种无法按捺的猎奇。她身边的孙强，更是紧张得浑身都在颤栗，额头上的盗汗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
　　可陆建国巨大的身躯，正好挡住了她的视野。她只能看到陆建国低着头，一动不动地看着箱子里的东西。

　　“陆所？”年青差人看他半响没反应，不由得小声问了一句，“里边……是什么？”

　　他没有看焦桂芬，也没有看任何一个围观的乡民。他的目光跳过人群，望向远处安渡镇的概括，似乎在搜索着什么。

　　他看着满脸惊慌和不解的焦桂芬，缄默沉静了足足有十几秒。就在焦桂芬快要被他看得溃散的时分，他总算开口了。

　　“焦桂芬，”陆建国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问道，“这鱼塘，你是何时决定要包的？详细到……哪一天？”